质疑249元毛巾被起诉名誉侵权：消费者吐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？

【深圳律师导读】抖音探店博主质疑胖东来249元毛巾"暴利"，被胖东来以名誉侵权告上法庭——这事最近在知乎拿了146万热度，一边是消费者"我有说话的权利"，一边是企业"你不能歪曲事实毁我商誉"。作为深圳律师，本文将从法律角度拆解：消费者的批评权边界在哪里？什么情况下的"吐槽"会构成名誉侵权？

一、一条毛巾引发的风波：事情是怎么一步步闹大的

2026年4月底，抖音探店博主"惊梦人"连续发布多条探访胖东来门店的视频，核心焦点集中在一条标价249元的毛巾上。视频里，博主一边拍着货架上3.8元的玻璃清洁剂、12.9元一桶的洗衣液，一边把镜头对准那条249元的毛巾，语气里透着不解乃至不满——在一家以"平价、厚道"著称的超市里，怎么会摆着这样一条价格高得离谱的毛巾？

博主的质疑并不止于此。他还对胖东来员工的真实工资水平提出疑问，认为企业对外宣传的高薪形象与实际情况不符；更进一步提出，胖东来"走不出河南"说明其商业模式和管理水平存在局限。这些观点打包在一起，通过数条短视频传播，迅速引爆网络舆论。

话题"#胖东来249元毛巾 accused of huge profits#"（胖东来249元毛巾被指暴利）登上各平台热搜，阅读量以亿计。支持博主的人认为，消费者有权对价格提出疑问，249元的毛巾摆进以"平价惠民"立身的胖东来，本身就值得质疑；反对者则认为，博主拿最便宜的普通毛巾和最贵的高端毛巾强行对比，还配上火药味十足的解说词，不是在合理批评，而是在带节奏割流量。

面对汹涌的舆论，胖东来没有选择沉默。4月29日起，胖东来连发多份官方声明，就毛巾的采购渠道、加价率、产品定位逐一作出说明，并宣布将逐步把店内所有争议商品的进货价、售价、毛利率向社会公开，甚至计划推出"扫二维码查毛利率"的功能。可以说，胖东来在第一轮舆论战中拿出了罕见的透明度。

但这并没有让争议平息。5月2日凌晨，胖东来再度发声，措辞骤然升级——公司法务已依法完成证据固定，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，指控博主"惊梦人"发布的内容构成名誉侵权，案件已进入司法程序。至此，这场"毛巾风波"从网络舆论战，正式走进了法庭。

二、各方怎么看：消费者、企业、网友的三角张力

博主"惊梦人"：我有批评的权利

博主在整个事件中的核心立场很明确：作为消费者和探店博主，他有权对商品价格提出质疑，有权把看到的"反差"讲给观众听。他拒绝删除相关视频，并表示会以法律认可的方式应对诉讼。在他看来，249元的毛巾摆进以"平价"著称的胖东来，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公众讨论的问题——如果消费者不能对价格提出异议，那"消费者主权"岂不是一句空话？

博主的支持者认为，批评不需要"全面、客观、中立"，消费者的直观感受本身就是一种合理的评价维度。有人举例说，如果一家以"良心企业"自居的超市卖着249元一条的毛巾，消费者吐槽两句怎么了？难道企业名誉权比消费者的言论自由还重要？

胖东来：你可以批评，但不能歪曲事实

胖东来的起诉逻辑，并非针对"批评"本身，而是针对博主在视频中使用的比对方式和事实陈述。胖东来在声明中明确指出：博主用店内最便宜的普通毛巾（单价几元）与最贵的高端进口毛巾（249元）强行比对，且未向观众说明两者的材质、工艺、品牌定位完全不同，这种"断章取义的比价"会对消费者产生严重误导，进而损害企业的商业信誉。

更关键的是，胖东来已主动公开了该款毛巾的完整信息：品牌为日本高端家居品牌"内野"（Uchino）的"愈乐系列"，产自泰国，原料为100%美国匹马棉，经过72道纺织工序，拥有OEKO-TEX国际生态认证，市场统一指导价为250–300元，胖东来249元的售价实际上低于市场指导价。在胖东来看来，博主明明可以查到这些信息，却选择用最有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呈现"价格反差"，这已经超出了"合理批评"的范畴。

网友：分裂的舆论场

此事在网络上的评论呈现明显的分裂。一部分网友站在博主一边，认为"买不买是我的自由，说两句怎么了"；另一部分网友则认为博主是在蹭热度、"碰瓷"胖东来，因为胖东来在消费者群体中口碑极好，打击胖东来最容易引发关注。还有网友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角度：如果胖东来真的在乎商誉，直接把产品信息讲清楚不就行了吗，为什么要走到起诉这一步？企业的"宽容度"难道不是商誉的一部分吗？

三、法律怎么说：消费者的"嘴"和企业名誉权之间的那条线

这起案件的核心法律问题，用一句话概括就是：消费者对商品价格的批评，在什么情况下会构成对企业名誉权的侵害？

（一）名誉权的基本法律框架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："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。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、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。"这是名誉权保护的总纲性条款。对于企业而言，民法典将"法人、非法人组织"也纳入名誉权的保护主体，也就是说，公司同样享有名誉权，不容他人以侮辱、诽谤方式侵害。

那么，什么是"诽谤"？在司法实践中，认定诽谤通常需要满足以下几个要件：第一，行为人发表了指向特定主体的虚假事实陈述；第二，该陈述被第三人知悉（即已经公开传播）；第三，该陈述造成了特定主体的社会评价降低；第四，行为人在发表时存在过错（包括故意和过失）。

这里要特别注意：意见表达（opinion）通常不构成诽谤，但对客观事实的虚假陈述（fact statement）则可能构成诽谤。举个例子，"我觉得这家店的服务态度很差"是意见表达，不构成诽谤；但"这家店的食物里有虫子，我亲眼看见的"如果被证明是捏造的，则可能被认定为诽谤。

（二）消费者批评权的法律基础

消费者就不是"弱者"吗？法律当然也给了消费者说话的权利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第十五条明确规定，消费者享有对商品和服务以及保护消费者权益工作进行监督的权利。此外，《电子商务法》第三十九条也规定，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应当建立健全信用评价制度，为消费者提供对平台内销售的商品或者提供的服务进行评价的途径。

在司法实践中，法院对消费者评价一贯采取"宽容态度"——只要消费者的评价基于真实消费体验，没有捏造事实，即便用语尖锐、情绪化，通常也不会认定为侵权。最高人民法院在多个案例中明确：商家应当容忍消费者对其商品或服务提出"不够温和"的批评，这是维护市场秩序的必要条件。

（三）本案的关键争议点

回到胖东来这个案子，法院在审理时需要重点审查以下几个问题：

第一，博主的比价方式是否构成了"对事实的歪曲"？胖东来方面的核心主张是：博主拿着普通的、几十元以内的毛巾和一条日本进口的高端毛巾做对比，却不向观众说明两者的品牌、材质、工艺完全不同，这种比价方式本身就是在制造误导性叙事。如果法院认定博主在"事实呈现"层面存在严重不公正，就可能认定其构成了名誉侵权。

第二，博主关于"员工工资"的表述是否属实？胖东来在声明中给出了具体数据：生活广场外围岗位8名女员工，平均年龄45岁，平均工龄18.6年，2025年全年平均到手工资8235元。如果博主在视频中对员工工资的描述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，且这种描述被大量传播，对企业招聘和商誉产生负面影响，这也是名誉侵权主张的重要支撑。

第三，博主是否存在"恶意"？这是名誉侵权诉讼中原告最难证明、但也是最关键的要件之一。如果胖东来能证明博主是为了蹭热度、故意制造对立情绪、明知信息不准确仍然发布，那么"恶意"就可能被法院认定。反之，如果博主能够证明其批评是基于真实探店体验、且主观上没有损害企业商誉的故意，则更有可能被认定为合理批评。

四、律师评论：这起诉讼的真正意义，不止于一条毛巾

作为深圳律师，我在看完双方材料之后的第一感受是：这起案件的意义，远远超出"249元毛巾"本身。它触及了一个在数字时代变得越来越尖锐的问题——自媒体时代的消费者批评，边界到底在哪里？

从法律角度看，这起案件并不复杂，复杂的是它背后的利益平衡。消费者监督权是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明确赋予的权利，这个权利不能因为企业起诉就被吓退；但反过来，企业的名誉权同样受法律保护，自媒体的"批评"也不能演变成"想怎么说就怎么说"。问题的核心，从来不是"消费者可不可以批评企业"，而是"这种批评的方式和事实基础是否站得住脚"。

我想特别强调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法律细节：名誉侵权案件中的"事实陈述"与"意见表达"的区分，是法院审理的重点，也是自媒体从业者最容易踩的坑。你可以说"我觉得这条249元的毛巾不值这个价"——这是意见，受言论自由保护；但如果你说"胖东来卖249元的毛巾是在割消费者韭菜，他们进价才20元"——这就是事实陈述，你最好能拿出证据来，否则就可能构成诽谤。

另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：企业面对批评时，起诉是不是最好的选择？从法律角度看，胖东来当然有起诉的权利，这也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正当途径。但从公共关系的角度看，起诉一个拥有大量粉丝的探店博主，可能会被一部分公众解读为"企业以势压人"，反而引发二次舆论危机。不过，胖东来在这件事上的做法也有可圈可点之处——企业在起诉前已经多次公开发声、公示数据、披露信息，起诉更像是"用尽了其他办法之后的最后手段"，这在法律策略和公关策略上都是比较稳妥的。

这起案件最终怎么判，现在还不好说。但它已经进入司法程序这件事本身，就已经对整个自媒体行业释放了一个清晰信号：批评是权利，但不是乱说的挡箭牌；流量是收益，也是责任。无论判决结果如何，这都将是一份有参考价值的司法案例，为类似争议的处置提供法律标尺。

五、普通人遇到类似情况，怎么保护自己

对消费者：你可以批评，但要讲方法

作为消费者，你对商品和服务提出批评，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利，这一点毫无疑问。但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时，有几个原则值得记住：第一，尽量基于真实体验说话，不要道听途说；第二，如果要做价格对比，尽量拿同类产品比，不要故意拿苹果和西瓜比，然后说苹果太贵；第三，意见表达和事实陈述要分开——"我觉得不值"是意见，"这东西进价才X元"是事实陈述，后者你需要有证据；第四，如果企业已经对你提出的问题作出了合理回应，继续纠缠、拒绝更正，就可能从"合理批评"滑向"恶意侵权"。

对企业：面对批评，如何依法维权

企业在面对自媒体批评时，法律提供了多条救济路径。首先是固定证据——第一时间对侵权内容进行公证保全，包括视频内容、发布时间、播放量、评论内容等。其次是发函警示——通过律师函要求对方删除或更正不实内容，这往往是成本最低的方式。如果对方拒绝配合，再考虑提起诉讼。在诉讼中，企业可以主张：停止侵权（删除相关视频）、赔礼道歉、赔偿经济损失（包括商誉损失和维权合理开支）。

六、写在最后

一条249元的毛巾，把"消费者批评权"和"企业名誉权"之间的张力摆到了公众面前。这件事没有绝对的"好人"和"坏人"——博主作为消费者有权利提问，胖东来作为企业也有权利维护自己的商誉，问题的关键始终是：你说话的方式，是否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？

法院会给出一个法律答案。而在法律答案之外，这件事给所有消费者、所有自媒体从业者、所有企业都提了一个醒：在数字时代，每个人的话都有可能被无数人听到，也正因为如此，"怎么说话"才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。话可以随便说，但说出去的每一句，都要准备好承担相应的后果。

这或许就是这起"毛巾官司"最大的公共价值——它让更多人开始思考：我的批评，有没有越过那条法律的线？